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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前言

    临近成贤街的一条街道上,一队神情肃穆的侍卫正押送着一辆囚车向前而行。

    囚车之中监禁着一名昂藏七尺、威目虬髯的五旬男子,身穿赭衣囚服,双手双足被粗厚的镣铐锁在囚栅上,但纵是如此,他挺得?#25163;?#30340;身躯依然?#21069;?#23041;武不阿,不难看出此人定?#30343;?#21517;铁骨铮铮的好汉。他盘膝坐于囚?#30340;冢?#21452;目紧闭,面色平静,仿佛将赴刑场的?#30343;?#33258;己。然而那已现银白的须髯,随着拂卷而起的落叶微微而动时,仍会让人生出一股悲凉之感。

    街道上的百姓安静的站列于两侧,静?#37027;?#30340;目送囚车缓缓前行,囚车所经之处,无不萦绕着让人心情沉重的气氛,更有甚者,已不忍的撇过?#36865;?#21435;。

    就在囚车甫经过的一间六韬书斋之外,两名妙龄女子正站在屋檐下。

    站于前的女子穿一袭青衫,碧玉年岁,眉?#36710;?#28895;如柳,眸清幽深如潭,葇荑握着卷书册,虽是于人群之后,遥遥望去,依然能感受到她满身的书卷清气。而她身后的女子则是婢子装束,约莫同等年纪,梳双鬟髻,生得杏眼桃腮,甚是伶俐。

    青衫女子似乎是听到街上动静方从书斋里出来的。她凝眸望向囚车中的男子,神情可叹,微自低喃:“入阵?#24179;?#34383;,威名雄震雷①。?#19978;?#20102;!”

    书斋老板此时从里头走将出来,探首朝囚车离去的方向眺望一眼,亦是喟叹道:“廖将军这等功冠大明的名将,岂会真的狂妄?#20020;?#29992;龙凤之?#38126;?#21487;怜一代名将最终落得个被诬杀的下场!”

    青衫女子回眸,睨向书斋老板,檀口微掀,“今况逢多事之?#38126;?#37085;老板不怕多言惹来灾祸?#20426;?#22914;今廖永忠将军因擅用禁物而被皇上降罪处死,京城之中有求请者,亦同等降罪。平头百姓们虽同情廖将军遭遇,但也不敢再多开口。这郝老板倒是敢直言!

    那郝老板闻言一怔,赶紧四下瞧去,却见并无旁人听见,微吁口气,连又将青衫女子往并无客人的书斋里请去,一边陪着笑说道:“徐姑娘权且当作在下是梦?#34903;?#35328;,风吹过耳,风吹过耳吧!”

    青衫女子浅笑,清眸流盼,慢慢落至斋堂东面的壁案,其上醒目的摆放着一卷泛黄书册。她缓缓笑言:“听过且是无妨,却也需?#34892;?#29978;么替代才是。”

    郝老板顺目望去,当即明了其意,不禁是哭笑不得,无奈的一揖到底:“徐姑?#38126;?#22312;下已说过,这孤本《?#38745;蕁?#20035;是祖上所传,是卖不得的!”

    那婢子在?#36234;?#35805;道:?#26114;?#32769;板,我家小姐不惜冒着被老爷夫人责骂的危险,前后出府来你这儿借了十余次书,你却回回?#23478;?#27492;话搪塞。而我家小姐也早已说过,不会让你忍痛割爱,?#30343;?#20511;阅数日罢了。”说着,她取出一只镏金漆雕木盒,掀开来看,内里置放着一枚工?#31449;?#32454;的和田?#23376;?#31461;子,“这枚?#23376;?#31461;子也是我家小姐的祖传之?#38126;?#29616;押在你这儿,一物易作一?#38126;?#20320;也不吃亏。”

    郝老板犹豫半?#21361;?#26469;回看了看青衫女子与?#21069;子?#31461;子。良久,终是一咬牙,收下婢子递来的木盒,?#26114;?#21543;,徐姑娘既然有此诚意,在下若再拒绝,岂非太过?#30343;?#22909;歹?#20426;?/p>

    青衫女子见他应下,笑逐颜开,?#26114;?#32769;板大可放心,十日之后,我必完璧奉还。”

    郝老板小心取下那本《?#38745;蕁罰?#20877;谨慎的递给了青衫女子:“请徐姑娘妥为保管。”

    “自是应当。”青衫女子?#32769;?#25509;过,?#34892;?#36843;不及待的翻了翻书页,继而仔细收好书册,回头望眼大街上渐散的人?#20445;?#20415;又道,“时辰已不早,我且先行告辞。”

    “请!”郝老板送主仆二人出了书斋,直至目送二女的身?#30333;?#36828;了方退回堂内,直往堂后走去。

    堂后则是正厅,不甚大,却透着书墨香气,也甚为雅致。一方大漆?#38431;?#26354;屏摆置在东面,遮住了视线,依稀间能见得纱屏后影影绰绰,看不清透面貌,只能隐约看见一张线条冷峻的脸廓。

    郝老板轻步入内,朝着屏后深施一礼:“王爷,书已交予徐小姐。徐小姐留下?#23376;?#31461;子为?#30460;铮?#32422;定十日后退还。”说着,他将青衫女子留下的漆雕木盒双手奉高,屏后瞬即走出一名高大威猛、豹头环眼的男子,从郝老板掌中接过木盒,再退回了屏后。

    须臾,便听屏后传来一记淡然而沉稳的男子嗓音:“明日起,你即可闭门谢客。”

    “是!”郝老板不敢置疑,躬身领命,而屏后男子业已起身,郝老板再抬头间,已看不见屏后的身影。

    次月。卉木萋萋的京畿小道缓缓驶来一辆马车,驾车的是位年轻人,头戴方?#36965;?#38738;衣巾服,约莫二十?#27492;輳?#38271;相颇是俊朗,肤色黝黑,一双眼眸格外明亮有神。他?#30343;?#25345;缰,另?#30343;殖直蓿?#31361;地扭过头,朝车厢内大声说道:“师父、师妹,已经出京,可要出来透口气?#20426;?/p>

    话随音落,他身后的布帘就被一双净白的小手撂开,旋即探出一张皓齿明眸的小脸来,十四五岁年纪。她澄澈的双眸中盛满了不舍,朝车厢外四处探望一番,方缩回脑袋,转首朝车厢内坐着的清癯老者说道:“师父,咱们下车歇息一会吧!”

    那老者倚榻而坐,?#30343;?#25345;书,?#30343;?#24930;慢捋着花白的长髯,一派云淡风清的?#37266;?#27169;样,?#20174;?#35265;他?#25104;嫌檀?#20960;分蜡?#25735;?#23481;,?#30343;?#38388;倒很难让人看出他到底是位病者,还?#30343;?#22312;?#25104;贤?#20102;层蜡黄的颜色而已。

    老者闻声抬了抬眼,双目透出睿智的光芒,他笑了笑:“瑶儿,咱们离开京城并不多时,你这会要下车歇息,是舍不得离开京城,还是舍不得苏公子?#20426;?/p>

    丹瑶被老者一语猜?#34892;乃迹?#23567;?#36710;?#26102;一红,低下脑袋,扭扭捏捏的道:“徒儿、徒儿并非舍不得离开京城,?#30343;?#27492;次离京?#20166;唬?#36824;未来得及与、与苏公子告别……”

    话音越往后越发低微,老者一?#27785;?#28982;的捋须而笑。

    车辕上的年轻人探头进来,打趣道:“师父,师妹早已是身在曹营心在汉,不如就让她留在京城,省得过几年?#19968;?#24471;千里迢迢的来送?#20303;!?/p>

    丹瑶被他一番笑弄,小脸顿?#38381;?#24471;更红,直往老者身边钻,面红耳赤的?#21487;?#36947;:“师父,师兄又欺侮?#36965; ?/p>

    老者笑而不?#38126;?#24180;轻人收回首,得意洋洋的扬声道:“都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,你以后想让我欺侮都没……?#34987;吧?#26410;完,他的笑脸陡然?#30343;眨?#27785;声说道,“师父,前面有人,像是在?#20173;?#20204;。”

    丹瑶闻言也没了害羞的闲情,登时满脸警惕的撂起车?#20445;?#39034;着年轻人的目光望去。

    就见十余丈外,无甚人烟的道路旁,依着古木榕树筑了座六角凉亭,几缕阳光透过树隙洒落在翠绿碧瓦之上,倒也予人熠熠生辉之感。而就在亭前,赫然威立着两名威武大汉,左边的那位竟是书斋之中的魁伟男子。

    再往亭中瞧去,一方石几旁,端坐着位一袭华贵锦衣的年轻男子,掐金丝的墨色披风静静垂落于地,腰间悬着一枚宝光流溢的夔龙玉佩,浑身透出一股让人无法小觑的贵气。年轻男子神态淡然的托着一盏碧玉酒壶,缓缓沏入自己对面的玉质酒杯之中,显?#30343;?#22312;?#32676;?#30528;什么人。而就在他听到轱辘辘的车轮声后,渐渐抬起了眼眸,一瞬不瞬的投向了独自驶来的马车上。

    他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车辕上满?#36784;?#22791;的年轻人与探头探脑的丹瑶,丹瑶冷不丁颤了颤,连忙缩回脑袋,回头望向老者,“师父,看来这些人真是在?#20173;?#20204;。”

    老者已从帘间望见了那名年轻男子,他眸光微动,捋须而笑,对年轻人从容吩咐:“子?#21361;?#20572;下马车。”

    “师父!”刑子游皱起浓眉。

    老者朝他点了点头,刑子游无法,只得在亭前数丈处停下。

    那两名大汉立即走了过来,刑子游心神一凛,手中马鞭横握,身子则挡在了车厢前。两名大汉对他这不客气的架势视若无堵,径自拱手朝老者朗声道:“我家王爷特来为刘大人送行,还望大人赏面!”

    两名大汉的话让刑子游与丹瑶一阵怔忡,王爷??#22856;?#29579;爷?

    老者示意刑子游退下,含笑朝两名大汉拱手道:“燕王殿下厚意,老夫却之不恭。?#34987;?#32610;,他一拂袍袖,下了马车,随两名大汉往六角亭走去。

    刑子游与丹瑶不约而同的望向亭中那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,面面相觑。

    原来,这年轻男子竟是当今的燕王殿下!

    老者从容入亭,笑声健朗的施了一礼:“刘基参见燕王殿下!”

    此老者赫然就是帷幄奇谋、功冠大明的诚意伯刘基是也!

    朱棣起身亲自扶起他,端起桌上的两杯玉酒杯,将一只递于他面前,淡淡笑道:“诚意伯出京甚为急促,我仅略备薄酒,聊以送行。”言语间,他并未对刘基一派病容,?#20174;?#31934;神矍铄的模样置以怀疑。

    刘基接过酒杯,泰然笑言:“老夫今落此?#36710;兀?#20063;唯有王爷会来送老夫一程。?#34987;?#33853;,他昂首一口饮尽清酒。

    朱棣亦是爽快的一口饮?#31449;疲?#24494;侧首朝二大汉略一点头。

    两名大汉领命,旋即走到六角亭后,那儿系着三匹骏马。两名大汉各从一匹骏马上取下一只檀木箱,继而捧箱回到亭内,放在了石几上。

    “诚意伯离京匆?#36965;?#27492;微薄之?#38126;?#35802;意伯当要笑纳。”

    刘基捋着长须,信手掀开左侧的箱盖,箱中辅就的红绒上仅放着一只?#35805;子衿俊?#20182;无声一笑,又自掀开右侧的箱子,里间一片金灿,整整一箱金子。

    刘基长须白眉间?#23396;?#20986;一抹笑,却是拿起那一只玉瓶,不疾不徐的道:“看来王爷已替老夫做足了准备。”

    朱棣再斟一杯酒,“诚意伯当年之恩,我不曾忘。今日送此二?#38126;?#21807;愿诚意伯此去能够去危就安,平顺安康。”

    刘基听得他的话,长声一笑,笑声中透着早已洞彻生死的清傲:?#30333;?#26085;七尺躯,今日为死尸。刘基?#39034;?#24119;幄,?#26412;?#22825;机,今此老矣,圣?#29616;?#22914;?#33268;模?#36824;何需筹谋那些?这瓶千机散,纵能让刘基避去眼前一死,又岂能让刘基避去心中生死?#20426;被?#27605;,他慨然将玉瓶往亭外掷去,玉瓶滚了几圈,掉入了丛间的溪流里。

    朱棣表情无异,口吻仍是波澜不惊,“既然诚意伯心意已决,我自不会再多说什么。不过,今日我尚另有?#30343;?#30456;请。”

    刘基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笑,似乎早已知道他此行目的:“老夫忝有一身推盘奇谋之术,?#19978;?#25512;算不了自己的命术,王爷依然信得过老夫之卦?#20426;?/p>

    “徐汝,猗彼荑桑,是为后矣。”朱棣并?#31895;?#35328;回答,?#30343;?#28129;声吟出此句,“此句谶言为诚意伯所赠,我一直铭记于心。今?#21361;?#20035;是想请诚意伯能为?#20063;?#24471;一字。”刘基有经天?#36710;?#20043;才,策术?#31508;?#26080;双,凭其妙算神通多次替当今圣上临危化难,当今世人无人不晓,也无人会怀疑他的神机妙算。

    刘基看着他,?#26114;?#23383;?#20426;?/p>

    朱棣并未吐言,只?#28798;?#37294;酒,在石几上写下一字。

    刘基神情微有动容,续又?#25351;?#22914;常。他一瞬?#27492;?#30340;盯住朱棣,朱棣依旧是淡然无异,只那一双深锐的眼眸里透着使人凛然的威肃。

    良久,刘基慨然一笑,?#38376;?#22352;下,?#26377;?#20013;取出两个?#29616;?#26479;珓。略?#24515;?#31070;,遂将?#29616;?#29255;掷于几面上。

    朱棣的目光紧紧定于两片平平无奇的杯珓上,刑子游与丹瑶不知朱棣所策为何字,疑惑的在亭外探首探脑。

    刘基细瞧卦像,半晌方拿起两片?#29616;瘢?#25260;头看向朱棣,亦是醮酒写下一字。字迹一笔一划的?#26376;叮?#28982;未等旁人看清那字,刘基已拂袖将之抹去。

    朱棣神情凝重的望着已无字的几面,良久无声。终于,他眸光沉沉而动,却不露声色的站起身,掷声道:“朱棣今送至此,望诚意伯一路走好。”

    刘基不以为意一笑,拱手道:“老夫就此告辞!”

    “请!”朱棣亲自送他而出。

    刘基与两名神色各异的徒儿上了马车,须臾,马车已绝尘而去。

    马车驰远,偎在刘基身侧的丹瑶奇怪的问道:“师父,燕王殿下占的究竟是何字?#20426;?/p>

    “瑶儿,休要多问!”刘基难得肃颜,但下一刻他却猛地剧咳起来。

    丹瑶吓得俏脸一白,连忙拍着他的?#24120;?#24778;慌的嚷道:“师父,您怎么了?#20426;?/p>

    车厢里的动静让刑子游赶紧转过头,一见刘基?#25104;?#33485;白的?#20154;?#19981;停,当即停下马车,急声呼唤:“师父,您?#30343;?#21543;?#20426;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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